
孟马尔展示他所获得的各类功勋纪念章。图片由本人提供

孟马尔
人物档案
孟马尔,中共党员,1931年11月出生。1946年2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参加过青化砭等战役,获得解放西北纪念章、华北解放纪念章、全国解放纪念勋章。1953年转业到中苏石油股份公司南疆分公司,1956年10月调入新疆石油管理局供水处,1991年10月离休。
孟马尔 口述 克拉玛依融媒记者 李利利 田华英 记录整理
他叫孟马尔,一位从战火硝烟中走来的老党员,一位把一生心血融进克拉玛依水脉的建设者。他的人生轨迹,与克拉玛依油田的崛起共振,更与一座戈壁城市从“荒漠”到“绿洲”的蜕变紧紧相连。
枪林弹雨中淬炼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这年9月,日军侵入山西。
“鬼子一来,牛羊被抢、房屋被烧,村里人只能往山沟里躲避。”如今,年届94岁的孟马尔依旧清晰地记得日本人进村烧杀抢掠的那一幕幕场景。
孟马尔的童年既无书本相伴,也无玩具作陪,唯有饥饿与恐惧如影随形。他仅仅念了两个月书,便背起筐子上山挖野菜,以此帮衬家里维持生计。
命运的转变,始于一位八路军营长的到来。1944年,八路军进驻文水县,一位营长住进了孟马尔家中。
“战士们从不拿家里的一针一线,看到我们吃不饱,还把自己的口粮分出来。” 孟马尔首次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一心为了穷人的队伍。
1945年3月,年仅14岁的孟马尔加入了儿童团,成为了一名小交通员。他身形瘦小,反应敏捷,总能借着夜色或晨雾的掩护,将情报藏在裤脚或柴捆之中,避开敌人的搜查,顺利送到八路军驻地。
1946年2月,吕梁军区招兵的消息传至村里,年仅15岁的孟马尔报了名。在戴上大红花的那天,他听接兵干部说:“咱们隶属王震将军的部队,是三五九旅的兵!” 那一刻,他尚不明白“三五九旅”所代表的意义,只晓得这是一支屡战屡胜的队伍。
此后的岁月,是枪林弹雨的淬炼。孟马尔从警卫员成长为通讯员,再到副班长,每一场仗都冲在前面。
弹片碎屑致使他右眼完全失明;为躲避枪林弹雨,他从高处跳下,双手五指骨头碎裂,此后手指再也无法伸直。但他说:“我不怕死,我加入共产党,就是希望能让像我这样的穷人吃饱饭、有房住,活得有个人样。”
1949年9月,孟马尔随部队徒步翻越祁连山。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严寒中,战士们脚踏没膝的积雪,渴了便吃雪,饿了就嚼干馍。不少战友的脚趾被冻伤冻掉,但没有一人掉队。凭借着这股坚定的信念,他们最终进驻新疆,筑牢了西北边疆的坚实屏障。
1953年,孟马尔脱下军装,转业到中苏石油股份公司南疆分公司。他的 “战场”从保家卫国,转向了建设家国。
中拐水站的建设者
1956年10月24日,黄昏时分,孟马尔提着铺盖卷,从卡车上一跃而下,踏上了新中国第一个大油田的诞生地——克拉玛依。
眼前的景象令他惊愕不已,不见房屋的踪影,唯有帐篷与地窝子错落其间;难寻草木的痕迹,只有茫茫黄沙铺展至天际。狂风呼啸着掠过脸颊,如利刃割肤般疼痛。
“这怎么会是适宜生活、开展生产的地方呢?” 他心中暗自嘀咕,却并未说出口——从军人转变为石油人,他早已习惯了 “哪里需要就奔赴哪里” 的使命担当。
前来接他的同志将他带到食堂。晚饭是一个馍、一勺菜,外加一茶缸水。孟马尔食量大,这顿饭没吃饱,便想再要杯水喝,却被这位同志一把拉住,说道:“喝我的吧,就当给你接风了。” 孟马尔愣住了——听过喝酒接风、吃肉接风,可从没听过“喝水接风”的说法。
后来他才了解到,那时克拉玛依职工的日常用水全靠骆驼运输,每人每天仅能分配到一茶缸水,洗脸、漱口都得精打细算,而油田生产对水的需求更为迫切。
从那天起,孟马尔与“水”结下了一生缘分。
当时,克拉玛依油田建设刚起步,缺水成了油田生产最大的“拦路虎”——没有水,钻机转不起来,工人没法生活。经过勘测,上级决定在距离油田中心40多公里的中拐苇湖建一座水站,这是克拉玛依油田的第一座水站,也是油城的“生命之源”。
1956年10月26日,一支36名转业军人组成的建设队伍,在队长朱进魁的带领下挺进中拐苇湖。孟马尔是其中一员。
开挖抽水池是第一步,可此时已是初冬,苇湖结了厚厚的冰。
孟马尔与战友们纵身跳入冰水之中,奋力抡起镐头砸向坚冰。冰碴宛如锋利的尖刀,划破了他们的裤腿,割伤了他们的腿脚,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喊疼。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一个人偷懒——他们深知,每多挥动一次镐头,油田就能早一天迎来水源。
11月底,中拐水站建成了。当清水顺着40公里长的管线,汩汩流进克拉玛依油田时,整个油城都沸腾了!
“那水,比蜜还甜!” 孟马尔至今记得,当时有人哭了,有人笑着把水洒向天空——那是戈壁荒滩上,第一股属于克拉玛依的 “生命之泉”。
水站建成后,孟马尔选择留下。1959年冬天,大雪封路,中拐的雪没过膝盖,水站的电机却突发故障,供水中断。孟马尔带着人连夜抢修。就在这时,他临产的妻子韩葆珍强撑着腹痛,挪到机房门口,声音发颤地问:“电机啥时能好?”
孟马尔心里一紧——他知道妻子要生了,他一边让战友打电话要车,一边继续拧螺丝、查线路。凌晨3时,水泵终于正常运转,他赶忙搀扶着妻子往医院赶。
孩子最终生在了路上,是个男孩。孟马尔给孩子取名“新建”——纪念这座在冰雪中建成的水站,纪念这段在艰苦中坚守的岁月。
岁月中的“水线活地图”
1962年6月,孟马尔从中拐水站调回克拉玛依,先后在供水大队三泵站、末端水站任职,从钳工逐步晋升为副科级主任。他所管理的水站,是克拉玛依的“咽喉要道”——一旦停水,油田钻机将停止运转,全城百姓也会面临断水困境。
1966年,水站的职工数量逐渐减少。到最后,末端水站只剩7人,管5台水泵;三泵站只剩4人,管4台水泵。11个人守着9台泵,守着全城的“生命线”。
一天,一伙人冲进末端水站,嚷嚷着要“关停水泵闹革命”,强行往泵房里闯。孟马尔见状,抄起墙角一根胳膊粗的木棒,挡在门口,目光如炬:“全城人等着水用,谁敢关泵,先过我这一关!”
看着孟马尔紧绷的脸,那伙人终究没敢上前,悻悻地走了。
水泵继续轰鸣,清水继续流淌。孟马尔守住了克拉玛依的“水脉”,从没因停水影响油田生产生活。
离休前,孟马尔调到生产调度室工作。几十年与水打交道,他把克拉玛依的地下供水管线“刻”进了脑子里,大家都叫他“水线活地图”。
一年夏天,克拉玛依老城区一处水管因老化爆裂,部分地段停水。年轻职工对着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线犯了难——老城区管线又多又密,万一挖错了,可能碰断油田的生产管线,后果不堪设想。有人想起了孟马尔,赶紧给他打电话。
当时已经70多岁的孟马尔接到电话后二话没说,揣着老花镜就往现场赶。
2000年8月8日,克拉玛依引水工程正式通水。当奔腾的清水从九龙潭飞泻而下,沿着人工河道穿城而过时,孟马尔站在河边,看着奔涌的河水,老泪纵横——他想起了1956年那杯“接风水”,想起了中拐冰水里的鲜血,想起了守泵时的寒夜。
“这辈子,值了!”他说,“有水了,没有草的戈壁长出了树;没有水的油城有了河;我们当年的梦想,都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