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三首
飞
翔
落满大雪的屋顶，像鸽子洁白的羽毛
儿子一动不动地凝视，让我感觉到惊讶
他也有一种飞翔的欲望
小小的臂膀，向天空，张了又张
被阳光梳理过的鸽子
恣意在天空转向
它们飞起来的瞬间，让儿子蠢蠢欲动
一只尚未完全长好羽翎的乳鸽
学着一次又一次腾空，摔下，再腾空，再摔下……
从它的眼神到儿子的眼神
相互着一种默契――
翅膀不是用来观赏的，它属于天空，它需要飞翔
它仿佛有意撩起儿子的兴奋，并转达给我
――陆地再大，也没有天空辽阔
此刻我品尝到的快感，比之单纯的放飞更充实
从儿子还没有收敛的光芒
我感应到曾经在我身上所发生过的事情
儿子长大了，我还不能完全了解
他除了和我一样，有着飞翔的愉悦
是否还想着，为那一双双劳顿了的翅膀
倾注永恒的力量――
可怜诗歌
诗人比诗歌发育要快
诗人遗弃的笔，插入田垅，比秋天的蒿草更高
对成熟的庄稼，蒿草比蝗虫更厌烦
如果天空是展开的纸笺
诗人唾手而取的名，是晴朗的，阴郁的云絮吗?
充沛的雨，并不是每朵云都产生分娩
除非分娩不需要怀孕
那些自由飞翔的鸟，只要被注入某种高尚的理念
就被飞翔的家族，视为异类
一只聒噪的，不会飞翔的鸟，还能算鸟吗!
那只为世人所知的鸟
已经多年没离开过陆地了
它整日佩戴着枯萎了的花冠，被自己陶醉着
并不忘继续为泰戈尔，梳理长髯
最现代的诗人，都纷纷簇拥着博尔赫斯，耳鬓厮磨
那只因飞翔而闻名一世的印度鸟，渐渐被中国人冷落
蜷缩在落满尘埃的，薄薄的诗集
它偶尔也探探头，挂着标有7角8分的草环
用诗的语言，告诉所有写诗和读诗的人
――最好的休息，是睡眠
最好的睡眠，只有死亡
陕北：一只山羊教我转身回跑
在余家坪，两面的山轮番和我对峙
我深知她内心想着什么
持续了十个月，我们相互都无法避开
除非这里的山都能像我，飞快地移动
不知被山还是被自己消耗殆尽
我选择面对她，席地而坐，如老僧入定……
一只山羊在追踪一片泛黄的草
轻盈地攀上了山腰
我正奇怪它怎么会丢下另一只羊，独自觅食
它立即收住了攀登的前蹄
猛然回头，向空旷的山谷“咩咩”叫喊
――它很勇敢，像披挂在了山腰，挣扎着
要往下跳
我被这真实的情景触痛了
这只无法用语言表述爱情的山羊
教我转身回跑，远离孤独的影子
一直要跑进爱人独自垂泪的夜晚
再也不会轻易地
离
开……
《绿风》诗刊（2004年第二期，总第152期）
发现（外二首）
儿子长大了。他已不是窗台隔着阳光呼吸的金橘
能够让我随意地
搬来搬去――
金橘繁密的根，从陶瓷脆硬的底部站起
他有接近阳光的强烈愿望
要让阳光真实地 和他走在一起
我们现在的交流，让语言感到疲惫
他小小的变化，都和阳光有关
他就是敏感"鼠标"，被阳光的手操纵
轻而易举地打开宇宙神秘的网址
――侯鸟驮着厚度不一的光，停留在洁净的花园
唱他喜欢的歌，舞他钟爱的舞蹈，他坚信
翅膀是阳光安装在鸟身上的另一双脚
我惊异他递过来的眼神：簇地一亮
――那是阳光推开柴扉，春天微启的嘴唇
我怕天山在一刹那感觉到疼痛
我让世界睁开双眼，撩开晨曦垂挂的门帘
慵懒的生活就这样迈出了门槛
在库米什低矮的建筑中间，来来往往的车
辆拖着粗粗的尾气
向近在咫尺的天山缓慢靠近。天山披挂厚
厚积雪织就的大氅
没被遮掩的身体泛起骇人的铁青
铁青的盾眼跟太阳对峙着，让无数经过这
里的人
不寒而栗
天山。他的左肩属于北疆，右肩归南疆辖治
我真的不知道，我该去同情谁
习惯在视野平坦之地呼啸而过的车
在陡险的弯段，小心翼冀地避让着
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按着从肺部挤出的声音
他们像一群偷窃的鼠类。把天山一点一点切开
又把切开的部位，拼命向两边推揉；好让自己
悄无声息地――通过
我努力让自己睁着双眼，不敢让困倦的眼皮落下
我怕天山在一刹那感觉到疼痛
突然抖动一下肩膀……
我要在戈壁画一幅画
我要在戈壁画一幅画
不费什么力气，就把戈壁展开，平铺在我面前
再大的风都无法把它掀动
只是暗青的底色让我有一种极大的不快和压抑
我要率先涂上一层厚厚的雪，涂上
人们久已期待
纯洁的白……
赭黄总是漫不经心，能在戈壁生存下来的鸟兽
最善于巧妙地伪装自己
太多的苦难就滋生于贫瘠的土壤
见到赭黄，见到一生困扰我们的沙漠和山洪
我明澈的眸子，就会再一次经历
长时间的浑浊
我只用了少许湖蓝，绝迹多年的双峰野骆驼
寻着水源找到这里。我开始担心，喝惯了咸水的肾
还能不能适应淡水的味道。它们或站或卧，
亲昵无间
胆怯的野骆驼呀，你们不会再受到饥饿和惊吓
在我为你们精心营造的世界里
尽情反刍属于你们自己的幸福时光
纵然顽冥的石头不能变成青草，也要成为你们
分娩的温床
多泼些翠绿，让秃顶的山，生出层层叠叠的松柏
松柏茂密的根须，扎透了岩石，紧紧钳住大地
不能再让洪水，一次次地把它撕开
一丁点红色，就会让我胆战心惊
为了让戈壁开满鲜花，就要付出
生命和鲜血――
读稿人语
诗情难免有冷却后的思索，一种自叹式的写实，不禁让人在阅读中产生大脑自慰的快意。
历时性：事物的《发现》，其实是对记忆的一次兑现。一旦《我要在戈壁画一幅画》绝不只画“暗青的底色”，而要涂上一层快意的“厚厚的雪”……
――谢建平 《诗刊》（2004年8月号下半月刊，总第455期）
西域风情(组诗)
达
甫
听到和看到，不如用手敲敲
达甫是乐队的灵魂，节日的腕儿
在西北任何一座城市和乡村
它带给人们的欢乐和痛苦，比语言更直接
更铭心刻骨……
谁能让阳光踮着脚尖，如履薄冰
在鼓的边缘，为生存祈祷?
谁能把铜钉使得比针脚还要缜密
那张精心裁剪的羯羊皮，像摊薄的太阳?
我们听到激越的鼓点“咚哒哒”、“咚哒哒”……
不就是那只永远不死的羯羊和太阳
共同的呼吸吗!
--达甫是复制的太阳
被草原就要流淌起来的绿色
和秋天就要膨胀起来的金黄色
虔诚地信奉着，礼拜着
它简陋的圆，涵盖着繁复的命运
在最靠近城市和乡村的心脏部位
谁都能体验到--生命的心跳……
注：用手指敲击的羊皮鼓。
白桦林
相信你会被挺拔的白桦吸引，就像
我们不停地追踪着爱和幸福
冰浴在阳光下的白桦，像美丽的少妇
睁大的眼睛里，我们遇到了比问候
还要热情地祝福
喀纳斯湖畔的白桦一棵紧挨着一棵
像你和我，在漫漫的人生路上
心和心贴着，手和手握着
攥着阳光，温暖会从相握的手掌
流通全身
真正的幸福不是来自白桦美丽的枝干
而是来自地下，深深的，遒劲的根
白桦林，你一刻都不眨的眼睛在
期待着什么?
成堆的叶子落下来，纷纷簇拥着你
在阳光的抚慰下，变得温顺很多
它们好像在我的诗歌里体会到了什么――
好像今后可以不再被夏天奴役了
好像今后可以不再为秋天鼓噪了
作为一棵树的语言，它不停地挣扎
又一再地被压制。无奈之中
它学会了使用比黄金更加深邃的目光
――犀利的沉默
比阳光更具锋芒……
天山雪
盘踞在天山上的雪，是雪的贵族
她高贵的气质，太阳都不敢侵扰
太纯净了！姿意侧躺在山顶山腰
白玉般的肌肤，是虞姬一样的美人
依偎着英雄的肩膀
她不屑装束的慵懒的举止
雄鹰都收不住翅膀
能被太阳尊重的雪，只有在天山上
能让天山矮下身子，甘愿
奉上珍异的雪莲
一动也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吭
--谁会有如此的力量
塔里木河畔的秋天
也许这么跳一回，孤独的山村就
不再孤独了
也许这么唱一回，贫瘠的烟囱就
会扑楞着
富裕的翅膀了
比月亮坚硬的镰刀
闪电一样割下秋天沉重的头颅
比星星麻利的坎土曼，截断过惟一想要
走出沙漠的河流
从游牧到耕种的过程，让沙漠变成绿洲
要延缓和困难很多
突然猝死的塔里木河，在浩瀚的
塔克拉玛干
又艰难地复活――
麦垛越码越高，就要漫过一生
都无法割倒的日子了
蹲在沙漠边缘早已潦倒的于田小县
在金色的季节里，阳光把欢乐
放得好大……
《岁月》（2004年第10期，总第202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