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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九六八
2005-09-20 21:30 作者:栾亚伦 来源:克拉玛依日报

收工归来

那是1961年,我参加了高考,报考的第一志愿是当时十分不起眼的北京铁道学院。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早晨,我家院子里的一根大丝瓜突然自己掉了下来,接着我就看到一只常被我们叫做喜蛛的碧红蜘蛛爬上了我的床头。妈妈说:“看来咱家要有喜事。”话音刚落,邮递员就在门外大声喊:“快来接喜报,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既激动又惊奇,跑到学校一问,才知道是我的班主任不声不响把我的第一志愿改成了清华大学。

  当时的清华大学学制是6年,又加上一年文化大革命,我在清华大学一上就是7年。

  1968年毕业分配时,我和一个最要好的同学一块要求到新疆。就这样,我们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边学边干 

到农场去劳动

  我们在火车上度过了三天四夜后,到了乌鲁木齐。塞外风光和边疆的风土人情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我们顾不得旅途的劳累,一头扎到二道桥自由市场。维吾尔族小伙子热情的吆喝,琳琅满目的民族饰品,让我一下子就喜爱上了这片土地。

  到克拉玛依报到的第一天,我们碰到了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十多个大学生。大家初次见面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在此之前,好像还没有这么多的大学、特别是这么多名牌大学的学生被直接分配到克拉玛依矿区,因此我们特别引人注目。石油局干部处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记得我是和一个学化工专业的上海同济大学的学生同时报到的。当我们两人拿到分配介绍信的时候都感到十分诧异。他被分配到钻井处,而我这个学机械专业的却被分配到独山子炼油厂。我们找到开介绍信的同志,告诉他:我们两人换一下单位行不行 他说:换是可以,但不能反悔。就这样,我来到克拉玛依钻井大本营―――白碱滩。

  报到的第二天,我们12个大学生被拉到了乌尔禾钻井处农场接受再教育。

  正值深秋季节,汽车在茫茫戈壁上飞驰,仅有的一条柏油公路好像从这个天边通向另一个天边。强烈的阳光,照射在戈壁上,使人产生一种虚幻的感觉。慢慢地,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丝山峦,形状奇异。一位同学突然叫起来:“快看 世界著名的魔鬼城。”

  的确,这是世界有名的一个地容地貌,它朝夕相伴了我们将近一年。据说每当起大风的时候,里面会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生性好奇的我一直都想在刮八级大风的时候,钻进去看个究竟,但一直没有人敢和我同行。

坚持生产

和牧民交朋友

  乌尔禾农场是一个多民族、多工种的农场,有钻井处轮流支农的钻井工人,有克拉玛依的中学生,有当地少数民族农工。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一到休息时间,我们这些大学生就被围在中间,给大家讲述外面的世界。

  刚来的时候,他们看到我们身穿补丁衣服和打了补丁的被褥,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些东西是从北京带来的,都认为我们是故意这么做的,还有人怀疑我们是在“文革”中犯了错误,从北京发配到新疆改造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表现不仅消除了他们心中的疑云,而且在共同的劳动中建立了十分深厚的感情。

  我在这里很快就交了几个少数民族朋友。小土库堤是一个维吾尔族歌手,弹得一手好热瓦甫。他既不认字也不识谱,但是,只要一首新歌你唱上3遍,他就能立刻边弹边唱。而我学会的第一首维吾尔族歌曲《毛主席的光辉》就是跟他学的。

  农场里还有一位老土库堤,为人善良,谦和厚道。我到新疆的第一顿拉面是在他家吃的,第一口伊犁特酒也是在他家喝的。他家里只要做什么好吃的,都少不了要叫我去作客。

  农场还有两个农机技术员,一个是回族的马良,一个是蒙古族的谢立甫。马良大我几岁,像兄长一样呵护着我,谢立甫更不用说,每到休息日,就拉我到他家作客,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我。我就是在他家学会喝酥油茶的。

自力更生

被流放到“桃花源”

  我们12个大学生刚到农场时,正值新疆“文化大革命”最厉害的时候。我这人性格外向,说了一些心里想说的话,惹恼了一些人。于是,刚刚大学毕业的我经历了一段人生的耻辱。

  我被戴上高帽子,自己敲着锣,被人推着搡着在乌尔禾游街。第三天,我被发配到更远的地方―――白杨河牧区。陪我一同去的还有一个维吾尔族老汉和一个维吾尔族小伙子。

  刚到那里,我就被那里的景色迷住了。那白茫茫的雪原高地,到处是一片一片的桦树林;山谷间流水潺潺,清澈见底;透蓝的天空白云朵朵,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香。我真是因祸得福啊。

  我们的任务是每天装一车羊粪,完成任务后,剩余的时间就完全属于我们3个人了。每天早晨,天刚蒙蒙发亮,我们就起床,到树林中查看头一天下在草丛中的兔子套,几乎每天都能套上一两只,偶尔还要和哈萨克的牧羊狗争夺胜利果实。

  哈萨克的大叔大婶们听说北京来了一个大学生,都跑来看我,接下来就是挨家挨户地请我吃饭。记得第一次到哈萨克族家作客,主人宰了一头肥羊。羊肉煮好后,主人首先在羊鼻子上割下一片肉亲手递给我。旁人告诉我,这是哈萨克人接待最尊贵的客人的礼节。我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连忙用刚刚学会的哈萨克语说:“拉哈玛特,拉哈玛特”(谢谢、谢谢)。从此,吃肉、喝酒、唱歌成了每天晚上的活动。真想不到,一个“流放”的“犯人”成了哈萨克兄弟的座上客。那气氛、那真情,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一段日子后,我很快学会了简单的哈萨克语,我居然可以用半生不熟的哈萨克语再加上手势和他们交流了。我是个勤快人,只要没事,就钻到他们的羊圈里,帮他们起羊粪、干杂活。

眼看着钻杆掉下来

  由于在牧区接受再教育合格,一个月后,我被正式分配到3206钻井队任钻工。

  我的师傅姓季,是个四川人。他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天车。开始,我双手扶着梯子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后来他让我双手不扶扶手爬天车。不到一个月,我居然可以一手提黄油桶,一手拿大管钳轻而易举地爬到了43米高的天车上。

  我在3206钻井队外钳、内钳和柴油机工的岗位上干了整整一年,偶尔还顶替司钻扶扶刹把子。在这一年当中,我亲身经历了两次大事故,都是有惊无险。

  第一次是我刚到井队的第六天,我对钻井还一无所知。我们一接班刚好赶上下钻,季师傅安排我在钻台口上拆卸钻杆护丝:每提起一根钻杆,我就把钻杆护丝卸掉。工作重复单调。

  提升钻杆是靠缠绕在钻机滑筒上的“猫头绳”来实现的,我师傅就负责拉“猫头绳”。下钻的速度很快,提起一根钻杆,我卸一个护丝,提起一根钻杆,我卸掉一个护丝……我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操作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正当我聚精会神地卸护丝时,有一根钻杆护丝没卸完,钻杆就被提了上去。随着钻杆在井架四周啪啪地摔打,钻杆被迅速提升上去,我看到司钻在钻台上来回翻滚,躲避猫头绳头的抽打,从钻台一直滚到了机房。

  我正在迷惑不解,就看到提钻杆的钢丝绳被拉断,四寸粗的钻杆从43米高的天车上掉了下来,在距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插破钻台落了下去。短短的十几秒钟内,钻台上所有的人都跳了下去,惟独我一个人还在钻台上傻站着。

  队长岳明高走上钻台,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怎么不长眼睛?耳朵也不长 全队的人在下面喊你,让你快跳下钻台,你就是不动。”

  队长平时看起来挺温和的,原来脾气这么大。再一看钻台下的队友,一个个脸色苍白,直勾勾的眼睛盯着我发愣。事后才知道这是猫头绳缠乱造成的事故,是十分危险的恶性事故,好在没有发生重大伤亡,只是一个老师傅在跳钻台时,把门牙磕掉了。

  由于这次事故,我师傅受到了处分。理由是:其一,他是事故的责任者,其二在紧要关头没有照顾好他的徒弟。从这以后,队长给我宣布了一条纪律:“今后,你只要听到不正常的声音,看到不正常的事情,你的任务就是跑 ”

  第二次事故就更有戏剧性了。那时我对井队各岗位的操作已经十分熟练。有一次夜班钻进,我们的副司钻哈萨克人别克想抽一根莫合烟休息休息,他让我替一会儿班。我接过刹把继续钻进,他蹲在我旁边抽烟。眼看一根钻杆就要钻完的时候,突然轰隆一声,只觉得头上突然一片漆黑,我下意识地将刹把一压,喊到:“着火了 ”几乎在我喊的同时,别克夺过刹把,一把把我推到一边,大喊:“快跑 ”就在说话的瞬间,我们两人全身都湿透了,等醒过神来才发现是泥浆管线憋爆了,我们两人被浇成了泥人。

  其他人忙着更换管线时,我们俩脱了个精光,在循环水箱里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衣服洗完就搭在柴油机水箱前面吹。我们两个人光着屁股在水箱前抽烟,天亮了,衣服也干了。

  我在井队呆了整整一年后,又被调到安装区队当了一名拖拉机手。后来中央提出大学生要专业对口,我被安排在拖拉机修理车间当技术员,从此走上了真正的技术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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