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者生涯中，有很多难忘的经历，每当这种记忆重现的时候，总能带给自己一种欣慰和力量。创建克拉玛依油田的战斗生活，就是我脑海里反复重现的一种美好记忆。虽然过了好多年，但当年创业者那些艰苦奋斗、奋力拼搏的感人事迹，仍然历历在目。

情系克拉玛依

　　黑油山顺利出油勘探转向西北缘
    我采写了被封锁的出油消息

　　克拉玛依油田一开始勘探我就参与了报道。第一口井出油的消息就是我采写的。当时还不叫克拉玛依，而是叫黑油山。1955年11月26日新华社发的第一口井出油的消息用的就是黑油山地名。本来，黑油山一号探井早在10月29日就钻成喷油，日产原油8吨，但因为当时对黑油山一号井出油看法有严重分歧，所以消息被封锁了近一个月。

　　1955年苏联将原中苏石油公司移交中方后，保留了一个专家顾问组，这个顾问组是地质勘探和生产技术方面的权威。原中苏石油公司成立三年来，踞守在独山子一隅，勘探成果甚微。一部分苏联专家和中方一些地质工作者主张勘探工作从准噶尔盆地南缘向西北缘（即黑油山地区 转移。但另一部分资深专家认为黑油山原油外溢已证明地下油气被破坏，只剩残余油藏，无开采价值。两种看法相持不下，中方地质工作者意见又不被重视，无法改变分歧。

　　后来经过多次激烈争吵之后，决定只派一个井队作试探性钻探。这支由陆铭宝率领的青年钻井队孤军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苦斗半年，钻成一号井，而且喷出了可观的原油。

　　但是，那些资深专家在现实面前仍不改变“残余油藏”论的观点，出油消息一直被封锁着，直到11月中旬，新疆石油公司一位宣传干部才给我透露了这个消息。此后我一直关注着黑油山勘探活动。1956年春天又相继发了二号井和三号井出油消息。

　　客观事物不可能以人们主观意志为转移。在大面积油气存在于地下的这一客观事实下，部分资深苏联专家的“残余油藏”论被在一号井西南两公里外钻成的四号井出油这一重大成果彻底粉碎了。

　　四号井出油消息报道后，石油工业部领导康世恩率领工作组和石油部苏联专家组长安得列柯到新疆实地考察。在独山子、黑油山听取汇报和审阅勘探资料后，他们否定了“残余油藏”论，肯定勘探黑油山完全正确，决定在准噶尔西北缘地区采取“撒大网，捕大鱼”的勘探方针，开展大规模勘探。

　　从此，黑油山含油前景问题的争论终于停止。新疆石油勘探从踞守三年无进展的盆地南缘开始向西北缘转移，这是一次战略上的大转换。

勘探之初条件差众人排队等水喝
亲身感受黑油山的艰苦环境

　　我第一次前往黑油山是四号井出油之后。那时黑油山勘探归独山子矿务局负责。那天早上，我搭乘一辆运送材料的卡车从独山子出发北行，汽车在坎坷不平的便道上整整颠簸了十多个小时才到黑油山。

　　由于“残余油藏”论的干扰，勘探开始后，这里的基本建设根本没有进行，仍然一派荒凉景象。汽车在一片帐篷丛中停下来，我被领到一个在戈壁上挖了个深坑，上面棚上木料和沙土的地窝子，领我的同志说，这是勘探指挥部的招待所。那时，我已经是疲惫与饥饿交加，但更难忍的还是渴，一路上头顶烈日，滴水未进，喉咙像在冒火，说话都觉得很困难。我急忙找水喝，但地窝子里除四张双层木床外别无他物，等了半天，也无人来送水，心头不禁升起几丝不悦 我只好拿出自己的喝水缸出去找水。

　　经几番询问，我才找到了“开水房”。这个所谓的“开水房”是在露天一个大锅台上架着四口大铁锅烧水，炉膛里冒着熊熊火焰，锅里才冒热气，但等水喝的人已在锅台旁排成一列长队。

　　锅台旁的空地上，坐着一群风尘仆仆的男女青年，看样子是刚来这里。他们互相谈论着、嬉闹着，突然有人向一位姑娘发动“攻势”，点名叫她唱歌。她看到众意难违，便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唱了一支《新疆好》。这首歌过去我已听过千百遍，但今天听了特别振奋。歌声一落，立刻搏得一片喝采声。正当这伙青年闹着“再来一个”的时候，有两口锅里的水开了。一个手拿舀子的同志前来分水，这伙青年离开自己的行李也去排队等水。分到水的同志有的蹲在地上香甜地喝起来，有的喝了半碗后灌进自己水壶带走。每人都分一勺水，排队的同志没有一个多要的。这情景使我顿感脸上热乎乎的，刚才因喝不到水而产生的不满一下烟消云散了。我抛开当客人的架子，愉快地站在队伍后面等着领水。

　　我开始理解这里的艰难，也把自己融进石油队伍中。此后，我同职工一起住地窝子，一起徒步上井队，一同蹲在露天吃饭。一天傍晚，我从井队徒步回营地时，途中忽然刮起九级大风，我像一窝无根的篷蒿，被风抛起来乱跑，暴风卷起的沙石打得我头不敢抬，眼不能睁，我预感到自己已迷失方向，不能再被风推着乱跑了，我扑倒在地，爬向一个沙包后面，静静地爬在那里不敢动。直到凌晨时节，我才被拉沙子的拖拉机司机救回。

克拉玛依油田诞生新华社电传喜讯
报道指出石油勘探亟待支援

　　“撒大网，捕大鱼”的勘探方针实施后，参战井队一个个陆续来到黑油山，戈壁上竖起星罗棋布的井架，最先开钻的探井有的已取到含油岩心，有的已钻成出油。面对大规模勘探良好前景和出油喜讯不断传来，新疆石油公司党委于5月1日决定将黑油山更名为克拉玛依，同时宣布成立直属公司领导的克拉玛依钻探处。

　　5月11日新华社向国内外发布消息说：“石油工业部负责人宣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准噶尔盆地的克拉玛依地区已经证实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大油田”。这是新中国成立后发现的第一个油田，这消息使戴了多年“贫油国”帽子的中国人为之欢欣鼓舞，无比振奋。沉睡了亿万年的克拉玛依，一下成为举世注目和向往的地方。“到克拉玛依去”的呼声响遍天南海北。

　　大规模勘探展开之后，严竣的矛盾出现了。石油工业部要求尽快查明克拉玛依油田范围和储量，但眼前却严重存在着器材、设备缺乏，运输力量紧张，技术工人不足的困难，特别是帐篷、食堂无法容纳急剧增加的建设队伍。最尖锐的还是水，这干旱的戈壁上没一滴水，生产和生活所需的大量用水，都要到40公里以外去拉运，运一趟水至少得三四个小时。井队一开钻，冷却设备、循环钻头、制作泥浆都需大量的水。由于水供应不上，有些井队常被迫停钻待水。遇到被迫停钻时，队上的同志就到处呼吁、恳求，甚至急得哭起来。克拉玛依油田的诞生激发了石油工人的自豪感和劳动热情，他们恨不能一天就打成一口井。

　　有一天一个井队断水了，柴油机因无水冷却温度已超过警戒线。但他们不愿意停钻。工人们把自己水壶里的饮水一壶一壶往柴油机上洒，水壶里的水洒完了，便用自己小便来冷却。当送水车到来时，大家为没有停钻而高兴得欢呼起来。一次我在钻井处汇报会上听到这样的情况：一个井队断水停钻后，同志们焦急地遥望远天，企盼运水车出现，也许是他们急欲为国家钻出石油的热情感动了上苍，天公突然降了一阵滂沱大雨。大家立即提着水桶，端着碗盆到井场附近的洼地收集雨水，然后继续工作。

　　目睹勘探工作面临的艰难情景，克拉玛依亟待支援的报道主题在我脑子里形成了。我和分社前来支援报道的伊晓同志当即采访了勘探工作迫切需要解决的困难，写成《克拉玛依石油勘探亟待支援》的报道。稿件发出后，《人民日报》很快在头版刊出。这条新闻在全国产生强烈反响，内地知识青年、解放军战士等纷纷来电来信要求前来参加油田建设。国务院有关部门和地方政府也很快采取措施解决困难。

井上捷报频频传  油田规模成悬疑
“地下油海”诞生印证专家预测

　　1956年夏天，是克拉玛依历史上最峥嵘的日子。扩大规模钻探的战场摆开后，几乎每周都有油井喷油的喜讯传来。这口井喷油的报喜锣鼓声还在耳边回响，另一口喷油的报喜锣鼓又敲了起来，油田勘探成果鼓舞着每个人，整个勘探工地沉浸在欢乐和自豪的氛围中。

　　然而我在报道上却陷入困境。在起初探井喷油后，除一些关键井外，一般井出油的报道总社不发了。显然这样不能回答读者关心的问题。新华社向国内外公布的新闻说“克拉玛依是个很有希望的大油田”，读者关心的是这个油田到底有多大。几十口探井出油只能说明这里有油，并不能回答它有多大面积，多少储量。我抱着这个问题采访了几位地质工作者，要求他们给我提供些能说明油田规模的具体数字，但他们都十分谨慎，不愿下结论。

　　就在我为下一步报道苦思冥想时，工地上传来一个富有戏剧性的消息：基建部门按照规划在生活区打水井盖房子时却打出了油。我到现场一看，停钻的水井口确实冒出黑呼呼的稠油，指挥部只好修改基建规划，把生活区北移。不久，我又听到克拉玛依以东40公里处地震队放炮后的钻孔里也冒出了油。在此之前，我曾看过被称为准噶尔盆地一大景观的乌尔禾沥青脉。两公里长的沥青脉蜿蜒在一座小山上，裂缝里深藏着大量沥青，据说这在亿万年之前就出现了。上述现象使我突发奇思：如果这些出油点能连起来，那克拉玛依不就是一个地下油海了吗？

　　我找到总地质师张恺，他在克拉玛依地区搞地质勘探已经好几年，是这里的地质权威。我请他对克拉玛依地区含油前景作个评价。他拿出一份地震勘探图，分析了这个地区的地层结构和地质状况，然后用手在图上划了个椭圆形的大圈，说根据几年来地质普查和地震勘探已经获得的资料看，这一片都有含油可能。这个椭圆形大圈东西长60公里，南北宽30公里，他的话使我万分惊喜。这就是说从克拉玛依到乌尔禾这一大片都蕴藏着石油，这不真的成为一个地下油海了吗 张恺总地质师富有战略远见的谈话使我萌发的奇思得到验证，我根据二十多口探井喷油的勘探成果，生活区打水井打出了油、地震队取完岩心的钻孔冒出了油，乌尔禾两公里长的沥青脉，以及张恺总地质师对这个地区含油远景的分析写成通讯《地下油海―――克拉玛依》。这篇通讯经新华社播发后，被全国报纸广泛采用。使读者对克拉玛依油田到底有多大有了较为具体的概念。

　　随着时光的流逝，油田也在不断发展，张恺总地质师当年划的那个椭圆形的大圈里后来都打出了油，他的评价没有丝毫夸张，全成为现实，而且不断在扩大。不仅如此，后来克拉玛依东边出现了火烧山油田、五彩湾油田，南边打出了沙漠油田，几乎整个准噶尔盆地就是个地下油海。

（写于1988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