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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 名:马依彤
单 位:新疆医科大学
第一附属医院心脏中心
职 务:主任 |
口
述:马依彤 记 录:杨晓燕 江 池 摄 影:江 池
自治区媒体称我是“新疆培养并留在新疆工作的第一个博士”,其实报道还应该有一句:他是克拉玛依第一代石油人的儿子。不知怎么就省了这句。
这么多年,我也一直认为我的事业在新疆。我想,这与父亲的影响和我成长的环境有关。
克拉玛依是新中国诞生的第一座石油新城,我算是它的第二代人吧,父亲给我取名马依彤,寓意就是“克拉玛依红彤彤”。
农场接受再教育
我的父亲马志濂1958年从朝鲜转业来克拉玛依,算是克拉玛依第一代石油人吧,把他精湛的医术和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克拉玛依,历任克拉玛依卫生学校校长、职工总医院院长。
我生于1961年,上学时正赶上文革,到处抓革命促生产,白天上班,晚上政治学习,父母亲都很忙,我和姐姐很小就学会了做饭、干家务。排队买冻豆腐、买白菜、挑水、换面条几乎是我们的日常活。我小学三年级切土豆丝已经很老练了,那时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做饭。
但就是在这样忙碌的工作和浓烈的政治氛围中,父亲依然非常重视我们姐弟的学习。
我家可以称为医学世家。我的爷爷早年上美国人的教会学校学习西医,后来在浙江德清县县城开了一家私人诊所,在当地很有名望。
爷爷是个很有远见的人,将自己的子女纷纷送出去上学,父亲的兄弟姐妹多数都上了有名的大学,父亲起初上的是上海圣约翰大学,在那里学了3年预科,后又转学到江苏医学院。圣约翰大学的医学教材都是原版的英文教材,所以,父亲的英语功底相当深厚。
文革期间,父亲抽空还看一看英文版的《毛泽东选集》。他晚上在病房值夜班时,就把我和姐姐带到值班室,给我们教英语。他还常在饭桌上考我们英语单词。我挺佩服父亲那时就认识到了英语对未来发展的重要性。正是因为父亲在我少年时期对我英语的启蒙和教育,我打下了牢固的英语基础。
1973年我小学毕业。当时,克拉玛依改春季招生为秋季招生,所有学生均采取升册不升级的办法再在原来的年级读半年,这就意味着我小学五年级还要再上半年才能升初中。
父亲不想让我们耽误半年时间,便将我和姐姐送到安徽当涂县去上中学,直到高一上学期。由于文革期间取消了高考,都兴推荐工农兵上大学,所以没上完高一,我1976年回到克拉玛依,到农场接受再教育。
到农场接受再教育期间,我也没有间断过学习。那时在田里工作一天很累,晚上同宿舍的人都在玩,我则看书、做题,别人很不理解,说我:“看那么多书有啥用?书呆子。”但是父亲却总是鼓励我多学习,他还找来一中的丁明华老师、毕业于西安交大的设计院余院长分别给我辅导数学和物理。
1978年春天,我的人生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招工到科研大队,当时招工表都填了,体检也做了;另一个是回炉继续上高中。当时我17岁,自己选择上高中。
祖国需要我回去
1978年3月,我插班到一中高一年级,当时已经是第二学期了,好在我在安徽已经上了一学期高一的课程,克拉玛依1978年没有应届高中毕业生,高一年级学生可以和社会青年一样自愿参加高考。我当年参加了1978年的高考,一中参加高考的有20人,就我一个人被大学录取。
受医学世家的熏陶,我对医学兴趣浓厚,报的重点大学、普通大学都是医学院,最后被新疆医学院录取。
那时刚恢复高考,同学的年龄都比较大,有的比我大10岁,一些同学已经结婚了,我当时才17岁,在男生中是最小的。
“四人帮”横行十年,造成人才断层,一切百废待兴,我们的老师治学很严,所有的病历都要求我们背下来,我几乎每天都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式的生活,偶尔看场电影都觉得很奢侈。5年下来,我的学习成绩在78级医学系160多人中排名前15名。
1983年,我大学毕业,因成绩优异留校,在新疆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既当医生又当老师。1987年,我考上了母校心血管内科的硕士研究生,1990年毕业。
心血管内科是当时新疆医学院唯一可以招博士的专业,同年,我又考上了该专业的博士。新疆医学院跟日本大学有协议,共同培养博士研究生。
1992年,我被派到大连外国语学院学习日语,1994年初,到东京的日本大学医学部去完成博士论文。
我的日方导师是世界著名心血管专家小泽友纪雄,他的心电学诊断技术水平是世界一流的。我的好学与聪慧博得了导师和同事的赞赏。小泽友纪雄教授曾多次表示希望我能留在日本继续学习和工作。我自己清楚,祖国的西北更需要我把先进的医疗技术带回去。
在日本留学期间,我遇上了轰动一时的“沙林毒气事件”。那天,我乘地铁去办理护照延长手续,没想到就在我坐的那节车厢里,“奥姆真理教”的人投放了毒气。
第一位留疆博士
我从地铁里出来后,感觉天是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当天在病房查房时,才从病人床头放着的电视里知道了此事,中毒人员症状与自己一样,才知道自己也中毒了。住了两天院,视觉等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1996年,掌握了国际一流的心脏介入治疗技术,完成了博士论文,我回到母校——新疆医科大学。这时,北京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国内著名的心内科专家、北京医科大学教授胡大一热情邀请我去读他的博士后。跟着胡教授在北京发展,前途一定不坏。考虑再三,我还是谢绝了胡教授的美意。
后来,深圳北京医科大学分院的院长也高薪邀请我去深圳特区,我也谢绝了。
我一直认为是新疆培养了我,我没有理由、没有借口离开,也下不了离开的决心。好像骨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割舍不了。我总想尽自己所能,让新疆的心血管疾病患者不出新疆就能享受到国内一流的技术服务。
自治区成立50周年时,在众多的新疆第一里,我被称为新疆培养又留在新疆工作的第一个博士。
医学是个实践科学,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出现,这不光是高级脑力劳动,还需要有勇于承担责任的勇气。
1993年,在我还在不脱产上博士期间,一位怀孕9个月的维吾尔族少妇来第一附属医院就诊。她身患二尖瓣狭窄合并脊柱畸形。严重心脏病人不能怀孩子,因为生孩子会使心脏负担加重,产妇有生命危险。当时这个患者根本不能躺下,气短非常厉害,日日夜夜只能坐着大口喘气。如果不及早进行手术,生产时会导致心肺功能衰竭,母子平安的可能性很小。
经研究,我决定对她进行二尖瓣球囊扩张术。妇女怀孩子后,生理解剖结构均发生了变化,全国还没有过类似的先例,风险之大可想而知。一个小时后,手术获得成功,第二天,产妇就被推到妇产科顺利分娩。这位维吾尔族少妇和家人感激地说我是他们的“胡大”。
多项空白被填补
这例手术为全国第一例,我根据此例手术写的论文发表在《中国介入心脏病学》杂志上。
2005年,一位哈萨克族小伙子患了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塞,通常情况下,医院会对心梗病人采取介入治疗,撑开堵塞的血管,但是坏死的心肌细胞往往不能得到有效恢复。
我从最新的医学研究成果上了解到,被称为“种子细胞”的干细胞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分化为各种功能细胞,将“种子细胞”种植在心肌梗死部位,可以促进新生血管的生成,改善心功能。
我大胆制定了救治方案,在对患者进行了介入疗法之后,实行了干细胞移植手术。术后效果很好,开创了新疆医学史上干细胞移植治疗心肌梗死的先例。
这些年来,我不断探索,还完成了西北地区首例、全国第二例双腔起搏除颤器的安装高难技术,主持开展了冠心病患者的PTCA和支架植入技术,在新疆成功开展了首例肥厚梗阻型心肌病的化学消融治疗,在心血管疾病治疗上填补了自治区的多项空白。
我是克拉玛依人
从医以来,我发表了近百篇学术论文,2002年被评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我1999年开始带研究生,已培养出10余名研究生。
我带学生的格言是“做人做事做学问;用心用脑用双手”。对于学业优秀的学生,我对他们人品的要求更高,得知个别人不积极参加科室的公益性活动,我批评得他们痛哭流涕。但是对于他们的业务指导我会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现在,我的博士研究生也被我派到当年我留学的日本大学医学部学习。其中有一位是克拉玛依的子弟,叫付真彦,她南京医科大学毕业,在克拉玛依职工总医院工作了几年后,考上了我的硕士研究生,表现很优秀,留校,当年又考上了我的博士研究生,2006年到日本学习,去年底回国。她在日本留学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已写了6篇外文论文,3篇已发表在“SCI”国际认可的高水平杂志上,还多次在日本的学术大会上作报告。
5年来,我用感情留人、事业留人,我所在的心血管内科被国内专家称为最优秀的团队之一,去年我们还被自治区教委评为优秀创新团队。
我是克拉玛依第二代人,血管里奔涌着克拉玛依的情愫,从医这么多年来,无论对于克拉玛依几家医院的发展,还是碰到克拉玛依人来就医,我都会尽自己所能为他们做点事。
近5年来,我每年至少到克拉玛依作一次讲座,中心医院、人民医院、白碱滩医院都去过,不光作讲座,还抽空查房、会诊病人,通过一些病例研讨会,指导克拉玛依的医院在心血管疾病的治疗上更接近国际水平。
2003年秋的一天,克拉玛依一位离退休老干部发生了脑溢血,不能搬动。求救电话打过来时,医生们已经下班了,一般这种情况,往往会等到第二天上班。我动用个人关系,将新疆医学院神经内科主任、ICU病房主任请来,和我一起连夜赶往克拉玛依。
三代行医成佳话
由于路不太好走,凌晨1时,我们才到克拉玛依。顾不上吃饭,我们就到病房检查病人病情,听主治大夫汇报治疗方案,随后进行了克拉玛依历史上最高级别的专家会诊,拿出了一个稳妥的治疗方案。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去病房看望病人,因为还要上班,所以我们又坐车回到乌鲁木齐,那天几乎没睡什么觉。
克拉玛依一些不认识的人来找我看病,我都会帮着安排;甚至要在第一附属医院住院治疗或请专家,我也会帮忙。有些人出院后给我送来红包,我都一一谢绝:“都是父老乡亲,别这样。”
父亲是爷爷的长子,我是父亲的长子,祖孙三代行医成为一段佳话,但佳话也留有遗憾。
1996年,我从日本读完博士回国后,顺道去老家城关镇看爷爷,爷爷已经97岁了,听说我成医学博士了,高兴得睡不着觉,非要叫我坐在他床前跟他聊天,我陪他聊了大半夜。
第二天,我要赶回新疆,临出家门时,见爷爷拄着根拐杖,坐在门前,挡住门,不让我走。我问他要我做什么,他不说。我哪能猜出爷爷的心思,就这么和爷爷僵持着,最后,时间来不及了,我只得从后门走了。
再见爷爷时,是在他的葬礼上。一位叔叔告诉我,他们后来琢磨出当初爷爷为什么不让我走的原因:爷爷想让我用手推车推着他到镇上走一圈,让镇上的人都知道,马家出医学博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