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孜·阿尤甫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老牌的石油人。他1939年就在督办盛世才独裁天山南北时当钻井工了。那时新疆省政府与来自伏尔加河流域的一帮苏联人正在合作开发独山子石油厂。那时人们还不习惯油田一说。苏联人把石油厂叫石油康宾纳。那时社会主义苏联阿塞拜疆共和国的巴库油田名气很大。
一
1987年春季的一天,我来到了肉孜·阿尤甫极富维吾尔族特色的小庭院里,他正怡然自得地坐在沙发上。他的身体显得有些臃胖,但看上去精神抖擞,说话说到激动处,眼睛会闪烁晶莹的液体。他会一口气说很多话,并且用那种爽朗的笑声感染周围的人。
这一年,肉孜·阿尤甫已经六十五岁了,他思路清晰,思维敏捷,从来不说颠三倒四的废话。我从心底敬佩他。
肉孜·阿尤甫说,三十年代与苏联人办石油厂并不是起点。清朝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就有官方布政使派人采集过独山子的石油,还拿到沙皇俄国去化验,说是质地非常好,可以与美洲相抗衡。那时候独山子隶属于库尔喀喇乌苏直隶厅,就是现在的乌苏县。
肉孜·阿尤甫给我说这些话时,我并没有太在意。我那时只一门心思地琢磨他个人的石油经历,一切与个人经历相悖的东西,我都有点排斥。不过,我还是将他说过的这些话记在了小笔记本上。这一年我家还没有搬进市区,我每天早上很早就挤班车到市区上班。这一年还实行着夏时制。
现在我翻出二十年前的那个小笔记本,感觉肉孜·阿尤甫那些话的份量远远在他个人经历之上。那个在夕阳照射下,有着一派黧黑剪影的木井架,那个闪烁着熠熠光泽的小油罐和釜式蒸馏装置,代表着东方大中国工业开采石油的起点,不管你是否认可。它可能就存在于九曲回旋的历史长河中,如果你不触摸它,它可能就会被岁月湮灭。
肉孜·阿尤甫在我的生命中恍惚就是一个谜。虽然他后来于1993年辞世,但他那敛息静气的神情依然留在我心间。他叙述时虽然没有什么修饰词,汉语水平也有些磕磕绊绊,但那洪钟般富有磁性的声音,使我多年之后仍然记忆犹新。
二
独山子油田就坐落在天山北麓一个倾斜的丘陵地带,近旁有一突兀而立的独山,俗称泥火山。因贴近天山山脉,气候温润清新,阳光充沛,没有大漠戈壁的干旱与酷热。独山子的原油色浅质轻,是一个油质清纯的精良油田。1906年曾有沙皇俄罗斯的商人阔阔巴夫请求清政府租开这个油田。那时衰败的大清王朝虽然腐朽没落,但却也有几个骨性刚烈的新疆大吏阻挡了俄罗斯商人的觊觎之心。后来,我查阅了《新疆图志》、《库尔喀喇乌苏直隶厅乡土志》和《清朝续文献通考》,没查到那个阻止沙俄扩张行为的官员的名字,却查到了首先确定开采独山子石油的官员是主持新疆财政的藩司王树楠。
王树楠是一位有着维新思想的近代学者,长相英武,眉宇间透着一股睿智和英气。他1909年刚刚到任,就马不停蹄地操办了一件大事——派人赴俄罗斯国购置挖油机器,倡办新疆自己的石油工业。那时候新疆与内地相隔千山万水,道路崎岖遥远,舍近求远就是愚钝。据记载,“ 挖油机开掘油井,声如波涛,油气蒸腾,直涌而出,以火燃之,焰高数尺。”
1935年,八十五岁高龄的王树楠在耄耋之年,依然惦念着新疆的石油,他在给游历了准噶尔盆地,也游历过外高加索阿塞拜疆巴库油田的吴蔼宸所著的《新疆纪游》作序时,仍然借机表达了他的远大理想——“新疆矿产之富,尤甲于全球,即煤油一项,足供五大洲之用而千百年不绝。”这是王树楠老先生的肺腑之声,在新疆任职四年的王树楠称得上是近代新疆石油工业的创始人之一。
肉孜·阿尤甫荣幸地作为天山北麓褶皱带和准噶尔盆地南缘石油工业早期的亲历操作者之一,有着发自内心的感慨和自豪,也显露出一种对早先石油钻井的怀恋之情。我在1987年春天对他采访时,完全没有想到二十年之后,我会突发奇想地写这段鲜为人知的记忆。因为在我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到了那个小笔记本。我看到我在那个小本子上写道:石油,一条奇异的大河,你总有一天会让世界为你而颤栗。今天,我看着这句可笑的话,隐隐感到暗藏着一种奇异的玄机,也隐隐有一种被击中的快慰。是的,今天的世界经济正在为突然膨胀又突然疲软的石油而心痛着。
三
肉孜·阿尤甫说,他十七岁到独山子当石油钻井工时,还是个毛孩子。那时他们用的还是木制井架和柴油机动力,更早一些是蒸汽机动力。木井架需要搭架子工搭好后,钻井工才能上井。那时他每天徒步翻山去南沟上井,而苏联人就坐老式嘎斯小汽车巡井和监督生产,中国的石油工人们就骑马上班。那时油矿总计约有二百多名职员和工人。1941年他们打出一口高产井,就是赫赫有名的二十号井,日产原油四十余吨,据说还惊动了龟缩在千疮百孔的山城重庆的委员长蒋介石。
肉孜·阿尤甫给我们叙述时,他刚刚离休,正静静地坐在家中打发时光,虽然身体有些臃胖,但我从他的举止中仍能找到他当年精明强悍的影子。我尊重他的品德,是因为在我对他共计九天的采访过程中,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起他后来的官职,他淡泊的心态让我钦佩,也让我多年之后仍怀有真挚的仰慕之情。
肉孜·阿尤甫干石油钻井近五十载,是最早看见石油从地底下咕嘟咕嘟涌冒出来的挖油工之一,也是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新中国石油壮士之一。他裹着一件老羊皮站在油兮兮的木井架下提钻、打卡之后,又在阿合买提江、阿巴索夫领导的三区革命军当军人,而当他于1951年重新回到独山子油矿时,看着那荒废又凄凉的旧日油井,心里虽然有一股苍凉感,但也有一种对未来大油田的美好憧憬。肉孜·阿尤甫这样想着,就挽起衣袖投入到新中国刚刚成立的中苏石油股份公司向茫茫土地的探油战斗中。
这一天,身穿中国人民解放军鹅黄色军服的肉孜·阿尤甫,快乐而充满朝气。他看到一位当年也在独山子油矿当技师的苏联人切那柯夫。肉孜·阿尤甫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切那柯夫拍着他的肩膀说,当年的毛头小伙,今天白杨一样挺拔的汉子,你会用你隆起的肌肉去挖掘金子般的石油,因为我们当年是雇佣关系,今天是达瓦力西(同志)。肉孜·阿尤甫也高兴地回应道:达瓦力西!达瓦力西!是的,肉孜·阿尤甫没有忘记,眼前这个苏联老大哥、钻井处处长切那柯夫,当年曾是个脾气颇大的技术权威,他曾暴怒地解雇过一名整天酗酒的浪荡青年。
四
肉孜·阿尤甫回忆着1939年的古旧往事。他看人时你会觉得似有更深一层的意思潜伏在话语背后。后来,我们熟悉了,我反而觉得那才是真实可信又独具魅力的肉孜·阿尤甫。他说:那时候机器都是从塔尔巴哈台(塔城)那边的巴克图,当时叫苇塘子的口岸运来的。苏联人很会算账,他们一边画图纸,一边支使年轻人卖力干活。我们当时吃的是从老西湖乌苏种植的粮食和蔬菜。我还知道一个秘密,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的家人。那一年,我曾听过新疆学院教授的讲演,那个讲演的人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讲的是怎么抗日,怎么多产石油,听得我心里一阵阵震颤。直到解放后在中苏石油公司呼图壁区块打井时,我才知道,这个人就是著名爱国民主人士——杜重远。我一直把这件事珍藏在心底,它像一盏明灯,是点亮我几十年石油岁月的圣火。
杜重远让肉孜·阿尤甫心存敬意也心存一抹明丽的阳光。 肉孜·阿尤甫说的杜重远,就是那个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又为人正直豪爽的谦谦学子和实业家杜重远。杜重远曾经是新疆督办盛世才留学日本的老同学。在他的实业救国梦被日寇的铁蹄踩碎之后,他没有被国民党的高官厚禄所诱惑,毫不迟疑地来到偏远的迪化(乌鲁木齐),试图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宣讲去开辟筑就抗日大后方。杜重远看中了同学情谊,也看中了云雾缭绕的天山之巅那抗日救国的火热环境。虽然那环境有些薄雾朦胧,但他还是走进了氤氲的迷雾。就是这一年夏天,身为新疆学院院长的杜重远,组织了一个二百人的“暑期工作团”深入伊宁、绥定、精河和热火朝天发展的天山北坡石油小镇独山子,宣讲抗日,痛斥日寇的强盗罪行,并且排演了大型话剧《新新疆万岁》。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又多么晴朗明净的画面啊,杜重远以他意气纵横的才能,撼动着翠绿的天山松林,也撼动着浩浩旷远的大漠与戈壁。
杜重远最终被老同学盛世才以捏造的罪名套上了一副沉重的镣铐,并于1943年5月被杀害。杜重远是一位被云雾缭绕的同学情杀害的冤屈者,更是一位英名永存的爱国勇士。杜重远后来成了与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等英勇就义的中共党员们齐名的盖世英杰。
五
肉孜·阿尤甫是幸运的,他居然能亲耳聆听杜重远那洪亮而才华横溢的演讲,亲自感受那硝烟弥漫年代的荡气回肠之正气,我为肉孜·阿尤甫的幸运而庆幸和欢悦。也因为这次采访,我对肉孜·阿尤甫有了一隅更深层意义上的崇敬。
后来我核实过一些肉孜·阿尤甫的油田钻井工作历程,我发现,他的钻井经历也很奇特。从1951年打准噶尔盆地南缘构造开始,他就转战于玛纳斯、呼图壁、托斯台、安集海等地,这一连串的经历让他变成了一位真正的钻井专家。最难忘的还是1955年打卡因地克构造,那时他已是勘探大队的大队长。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率领钻井队打出了当时全国的最深井卡4井,井深达3224米,在打井过程中,他也享受了密密麻麻的长脚大蚊子的叮咬。以后,他就带领着队伍来到了准噶尔盆地西北缘的克拉玛依,在克乌大断裂带上发挥着他的聪明才智。他还说,1958年他被任命为第一钻井处处长,当时浩瀚的盆地西北缘矗立着几十个巍峨的钢铁井架,气势宏伟,场面壮烈。那些喷涌不绝的一区、二区的许多产油井都是他们用不倦的激情打下的,那真叫过瘾啊。
我问肉孜·阿尤甫,你一共打了多少井? 他略微想了一下,说:算上解放前用木井架打井,我真的记不清了,大概有七、八十口井吧。 七、八十口井,在那个年代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石油钻井是计算进尺的行业,它记录着钻头向下挺进的距离。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一口二、三百米深的井,需要打四、五个月时间,而现在打一口三、四千米深的井,也仅仅需要一个月时间。这就是生产技术水平提高的结果。肉孜·阿尤甫几十年下来打过或带领大伙打过七八十口井,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纪录。虽然它与如今的钻井速度相比相形见绌,但它还是确立了肉孜·阿尤甫那个时代的历史高度。
肉孜·阿尤甫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石油符号。
1939年,十七岁的肉孜·阿尤甫在独山子油田踩踏的那种木制井架高二十二米,动力装置是当时最先进的柴油机器,叫切留纳巴拉格列氏油机,有十八匹马力。钻机叫斯塔劳斯阿别,可钻井深三百余米。那时,出油井占六分之一,其余都是废井。如今,若要寻找这种古旧的石油钻井设备,恐怕是难上加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