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王朔的《致女儿书》 有人说,一个男人,如果生的是一个女儿,会极大地改变他对待女性的态度。之前,女人或者只是他猎获追逐的对象;之后,他知道,那不仅仅是猎物,她还是某个父亲的女儿。 说起这些,是因为王朔的《致女儿书》。 我对他的作品总有一些既定的期待,但这本书完全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它让人看到一个特别无力、特别可怜的王朔。 这是一个经验之外的王朔,是对女儿怀抱着满腔的歉意同时又作为人子抚摸着自己旧伤哀哀自怜的王朔。关于怎样做父亲,他严重缺乏“童子功”。在他的早年,没有体会过黏腻的亲热的家常的爱,他的父母是被体制严格规训到不会表达也不屑表达亲子之爱的特定时代的特定父母。“那个时代使那代人丧失了物种本能——我不想管这叫人性。”王朔对女儿说。 令人惊讶的是,童年时的伤隔了这么漫长的岁月,竟然还能这么深刻地伤到一个已经知天命的日渐老去的男人。他对自己的女儿怀抱着磅礴的爱意却觉得怎么表达都不够、怎么表达都是错。 “最后一次离开你们,你妈妈一边哭一边喊你的名字,你不应声,悄悄坐在自己的屋里哭,我进你屋你抬头看我一眼,你的个子已是大姑娘了,可那一眼里充满孩子的惊慌。我没脸说我的感受,我还是走了,从那天起我就没勇气再说爱你,连对不起也张不开口,作为人,我被自己彻底否定了。从你望着我的那眼起,我决定既剥夺自己笑的权利,也剥夺自己哭的权利。” 凡此种种,只令人觉得人之为人的可怜和悲苦。 沉寂多年后,王朔今年卷土重来,飞沙走石地闹出了不少事故。他以为自己有闪转腾挪的身段,结果还是中计。越来越多的人跳将出来挠他的脚心,看他怎样跳起脚来。我为王朔的失态失言难为情,但更讨厌那些撩拨他的人,阴损、龌龊、残忍。在两者日益恶性的互动中,偶像的黄昏不可阻挡地来临。 一阵暴土扬尘的喧嚣过后,王朔闭关多年的力作《我的千岁寒》出世了,又是一阵暴土扬尘的对该书的评价过后,王朔终于清静了。此时,《致女儿书》悄悄地来了。 始终用张狂、用痞气、用胡说八道作盔甲的王朔,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岁月的秋天里,在一个光线暗淡轮廓模糊的角落里,悄悄地低声地饮泣。 作家真是一个很糟糕的职业,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职业像作家一样注定要裸裎在世人面前,一个再善于掩饰自己再擅长冷静叙事的写作者,总有一天,会被他自己的作品彻底出卖,会让人拼出一幅完整的“成长路线图”、“灵魂解剖图”,那或许是作者本人也要竭力否认不能正视的图样。 《致女儿书》,最终让王朔自己画的那幅图纤毫毕现了。他让人看到了他的悲苦他的虚弱他的无力。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要脱离自怜自艾的悲苦、怨恨乖戾的心毒,想获得内心的平静妥帖,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地耐心地拔除心中的刺。 愿他排毒成功,愿他从此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是一个青年时代从他的作品中汲取过叛逆的勇气与成长的力量、中年时从他的乖张愤怒中看见悲凉、始终从他的文字和语句中得到愉悦的老读者,对他的祝福。 (据人民读书) |